本章导引
哲学家怀特海说过一句流传甚广的话:"全部西方哲学史,不过是柏拉图的一串脚注。"如果这句话有夸张成分,那么另一个说法可能更准确:1800年以后的西方哲学,许多重要流派都无法绕开康德提出的问题。
康德的哲学不是一个让人舒服的结局。它更像一个思想的路口:不同方向的人从这里出发,走向了截然不同的目的地。有人觉得康德做得还不够——他仍然保留了"物自体"这个不能认识的东西,为什么不干脆取消它?有人觉得康德做得太多了——他声称找到了人类认知的"普遍必然结构",但这套结构真的不是特定文化和时代的产物吗?
这一讲,我们无法穷尽康德思想的全部影响史(那需要一本书),但可以挑出几条最有活力的线索,看看康德提出的问题如何在后来的思想中继续变形。从19世纪初的德国唯心论,到20世纪的分析哲学和现象学,再到当代的认知科学和神经科学;从欧洲的政治哲学,到东亚的思想对话——许多重要哲学领域都不得不以某种方式回应康德。
一、德国唯心论:从取消物自体开始
康德去世后不久,德国就涌现了一群年轻的激进分子,他们觉得康德的工作只做了一半。
在这些人看来,康德最"可疑"的概念就是物自体。你是如何知道物自体存在的?康德说:"必须有某种东西触发我们的感性。"但等一下——如果因果范畴("触发")只能应用于现象界之内,你怎么能把因果范畴应用于物自体对感性的作用上?这难道不是康德自己禁止的操作吗?
这就是雅可比(F. H. Jacobi)提出的著名嘲讽:"没有物自体,你进不了康德哲学;有了物自体,你又待不下去。"
后来的德国唯心论者——费希特、谢林、黑格尔——决定走一条更激进的路:不再满足于把物自体放在认识之外,而是试图把经验世界的结构纳入主体、自然或精神的自我展开之中。费希特从"自我"出发,演绎出经验世界的基本结构。黑格尔更进一步:他不是从个体心灵的认知结构出发,而是从"精神"的历史性自我展开出发,把康德对认知条件的追问转化为对精神自我认识过程的描述。
在这个意义上,德国唯心论是康德的"极端化":他们接受了康德"经验对象离不开主体结构"的根本洞见,却不愿把这种结构停留在有限人类认识的边界之内。
康德的回应(如果他能回应的话)大概是:"你们把我的先验哲学变成了思辨形而上学。物自体不是用来被'取消'的,它是用来提醒我们谦虚的。"
但这一段历史远比"他们取消物自体"要复杂和有趣。让我们逐一看看几位关键人物。
1.1 赖因霍尔德:为什么康德需要被"系统化"?
康德哲学面临一个内部困难:它有三个独立的"来源"——感性的先天形式(空间和时间)、知性的先天形式(十二范畴)、理性的理念(灵魂、世界、上帝)。这三者之间的关系,康德本人没有从一个统一的原则出发来推导。
卡尔·莱昂哈德·赖因霍尔德(Karl Leonhard Reinhold)是康德最早的"传道者"。他在1786—1787年发表的《关于康德哲学的通信》让康德的思想在德语世界迅速流行。但赖因霍尔德不满足于仅仅传播康德——他要"完善"康德。
赖因霍尔德提出了他的"基础哲学"(Elementarphilosophie):他认为一切哲学必须从一条自明的第一原理出发。这条原理就是"意识原理"(Satz des Bewusstseins):在意识中,主体把表象与主体及客体区分开来,并把表象关联到这两者。一切康德的发现——感性的形式、知性的范畴——都应该能从这条统一的原理中被演绎出来。
赖因霍尔德的尝试在严格意义上失败了(他的推导被证明包含循环),但他开启了一个决定性的方向:康德以后的德国哲学都在寻找一个统一的出发点,从这个出发点出发来推导出整个哲学体系。没有赖因霍尔德,就没有费希特、谢林和黑格尔的体系冲动。
1.2 费希特:自我设定非我
费希特(J. G. Fichte)是赖因霍尔德在耶拿大学的继任者,也是德国唯心论真正的奠基人。他的代表作是反复修改的《知识学》(Wissenschaftslehre)。
费希特从康德那里接受了一个根本洞见:经验的统一性来自于主体。但费希特问:这个"主体"本身是从哪里来的?康德的"先验统觉"只是经验的可能性条件,费希特却要把它变成整个实在的出发点。
费希特的出发点是"自我"(Ich)的原始活动。他认为,哲学的根本原理不是一条事实陈述,而是一个行动(Tathandlung):
- 第一步:自我绝对地设定自己("我是我")。这不是一个推理,而是一个原始的自由行动。
- 第二步:自我设定一个"非我"来与自己对立。非我不是外部事物刺激我们的结果(那就会回到物自体),而是自我自身设定的对立面。
- 第三步:自我在自身之内把自我和非我相互限制,由此产生了一切可分割的、具体的经验对象。
在这三步中,所谓"客观世界"变成了自我活动的产物,而不是认识活动之外独立存在的东西。费希特说:"独断论者从物出发来解释表象,唯心论者从表象出发来解释物。"他认为只有后一条路走得通。
费希特和康德的关系以一场公开决裂告终。1799 年,康德在《文学总汇报》上发表《关于费希特知识学的声明》(Erklärung in Beziehung auf Fichtes Wissenschaftslehre),严厉地与费希特划清界限。康德写道:
"我在此郑重声明:我认为费希特的《知识学》是一个完全站不住脚的体系。因为纯粹的知识学不多不少仅仅是逻辑……要从纯粹逻辑中提炼出实在的客体,是一件徒劳的工作。"
康德的意思是:你费希特说自我设定非我,但这只是逻辑上的推演。逻辑的形式不能提供经验的内容。费希特觉得康德不理解他。这场决裂是德国唯心论的标志性时刻:康德的后继者们认为自己在完成康德未竟的事业,但康德本人认为他们背叛了自己的核心洞见——即人类认知的有限性。
1.3 谢林:自然作为可见的精神
谢林(F. W. J. Schelling)是这批人中最年轻的(23岁就当上了耶拿大学教授),也是转变最多的。他的"自然哲学"(Naturphilosophie)为德国唯心论带来了一个费希特忽视的维度:自然。
费希特的体系基本上是"无世界的"——他只关心自我和非我的逻辑关系,不太关心那些具体的、活生生的自然现象。谢林反过来问:如果精神(自我)能产生出非我,那自然本身为什么不能被视为精神的自我展开过程中的一个阶段?
谢林提出了一个著名的说法:"自然应该是可见的精神,精神应该是不可见的自然。"
这和康德有什么关联?康德在《判断力批判》中讨论过自然的目的论——为什么我们在看一个有机体(比如一棵树)时,不得不把它当作"有目的的"来思考?谢林把康德的这个思路极端化:整个自然就是精神的无意识的创造。自然是沉睡中的精神,精神是苏醒了的自然。
谢林还特别吸收了康德关于有机体的论述。康德说,对于有机体我们不能只用机械因果性来解释——我们必须把它"仿佛"是有目的的。谢林把这个"仿佛"变成了"真的":自然的创造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无意识的理智活动。
从康德到谢林,可以看到一个清晰的轨迹:康德划定的界限(我们不能认识自然的内在目的,只能把目的当作反思性的原则)被一步步转变成了对自然本质的正面断言。
1.4 黑格尔:范畴的历史化
黑格尔(G. W. F. Hegel)是德国唯心论的集大成者,也是康德"最不忠实的继承人"。他的《精神现象学》(1807)、《逻辑学》和《哲学全书》建构了西方哲学史上最宏大的体系。
黑格尔和康德的关系可以用一句话概括:黑格尔接受了康德的全部问题,但改变了回答这些问题的方式。
康德问:经验是如何可能的?可能的经验需要哪些先天条件?黑格尔的回答不是列出十二范畴,而是讲述一个故事——关于精神如何通过历史来认识自己的故事。
在黑格尔看来,康德的范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们是固定的、非历史的、被列举出来而不是被推导出来的。康德说:"这些就是十二范畴,它们构成知性的基本结构。"但黑格尔要问:为什么是这十二个?它们之间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因果关系排在实体关系之后?
黑格尔的回答是:范畴不是静态的格子,而是精神自我认识过程中的一个个阶段。每一个范畴在试图完全把握实在时,都会发现自己内部包含矛盾(辩证法),这个矛盾迫使精神过渡到下一个更高的范畴——从"存在"到"无",从"存在与无"到"变易",从"变易"到"定在"……一直上升到"绝对理念"。
在黑格尔手中,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被改写成一部精神的认识史诗:它不再只是描述"一个主体的认识结构",而是讲述"精神如何在历史中越来越充分地认识自己"。
这到底是在完成康德还是在背叛康德?两者都是。黑格尔保留了康德的核心洞见——认识活动不是被动地接受对象,而是主动地构成对象。但他同时取消了康德最珍视的东西:
- 取消了物自体作为"绝对在思维之外、原则上不可知之物"的地位。
- 改写了主体的有限性(有限个体的认识被放进精神整体的历史运动中理解)。
- 改写了知性和理性的严格区分(在黑格尔那里,矛盾的思辨不是认识的失败,而是更高层次思维的动力)。
黑格尔自己很清楚这种矛盾。他在《逻辑学》中写道:
"批判哲学[康德哲学]有一个伟大的功绩,就是认识到:知性概念没有与之相应的直观就不具有客观实在性。……但它也有一个巨大的缺陷:它把这种对客观性的限制当成了知性概念本身的本性,而不是仅仅当成我们认识能力的界限。"
换句话说,康德把"我们不能认识物自体"理解为有限认识能力的界限;黑格尔则认为,问题不在于有一个永远在概念之外的东西,而在于知性把自己的有限规定误当成了终点。上升到"思辨理性"的层面,所谓不可知的彼岸就会被重新理解为概念自身运动中的一个环节。
1.5 叔本华:物自体就是意志
在费希特、谢林、黑格尔这条线上,康德的物自体被取消或转化了。但叔本华(Arthur Schopenhauer)走了另一条路——他保留康德的物自体,但给了一个惊天动地的答案:物自体不是不可知的,我们每个人都直接知道它是什么。
叔本华的成名作《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1819)开头第一句话就是:
"世界是我的表象。"
这完全是康德式的:我们认识的世界是现象,是经过我们的认识形式(空间、时间、因果性)处理过的。叔本华说,康德这个洞见是人类思想史上最伟大的成就之一。
但紧接着叔本华就问了一个康德没有认真问的问题:我自己的身体是什么?
从外面看,我的身体和其他物体一样,是空间中的一个现象——它服从物理规律。但从里面看,我直接体验到我的身体就是意志。我的手臂抬起来,不是因为"手臂"这个现象被另一个现象推动,而是因为我意愿了它。意志和身体的运动不是因果关系(一个在先,一个在后),而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叔本华的推理是这样的:如果我对自己的身体有双重的认识(外在是表象,内在是意志),那么整个自然——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每一个动物——是不是也有其"内在方面"?
康德的物自体不是不可知的吗?叔本华说:不对。物自体就是意志。我们每个人都能通过对自己身体的直接体验而通达物自体——不是通过知性的范畴,而是通过一种内在的、非认识性的直观。
这就是为什么叔本华可能是后康德这一代思想家中最有原创性的一个(尽管他痛骂费希特、谢林和黑格尔是"江湖骗子",并以康德唯一的合法继承人自居)。他没有取消康德的区分,而是把它重新解释为两种认识方式而不是两种世界:
- 从外面认识事物 → 得到的是现象(表象)
- 从里面认识自己 → 得到的是物自体(意志)
康德的物自体是认识论中的一道"墙"——我们撞到墙上,知道外面有东西,但永远不能过去。叔本华在这道墙上开了一扇门,但这扇门只通向一个方向:向内。
二、新康德主义:回到康德!
19世纪中叶,德国哲学界被思辨唯心论和唯物主义的两极对立搞得精疲力竭。1865年,一位年轻的哲学家奥托·李普曼出版了一本书,每一章的结尾都有一句呐喊:"因此,必须回到康德!"
这就是新康德主义运动的号角。这个运动的信条是:哲学不应该是关于宇宙终极本质的思辨(那是黑格尔的遗产),也不应该是对自然科学的简单模仿(那是唯物论的做法)。哲学的根本任务是对知识的可能性条件进行反思——这正是康德开创的方向。
2.1 回到康德:为什么是在这个时候?
要理解新康德主义的历史意义,必须先了解19世纪中叶的德国思想状况。
1831年黑格尔去世后,他的庞大体系迅速解体。黑格尔的门徒分裂为"青年黑格尔派"(包括费尔巴哈和青年马克思)和"老年黑格尔派"。前者认为黑格尔的革命性在于辩证法——一切现有秩序都是暂时的,都要被扬弃;后者认为黑格尔的保守性在于体系——普鲁士国家是理性的现实体现。
同时,自然科学在19世纪取得了惊人的进展:能量守恒定律(1840年代)、细胞学说(1830年代)、达尔文的自然选择理论(1859)。科学似乎不需要"哲学"的指导就能有效地认识世界。哲学面临着严重的身份危机:如果物理学、化学、生物学能直接研究自然,还要哲学干什么?
当时有两种极端立场:
- 思辨唯心论的残余:仍然在构造关于宇宙"绝对本质"的宏大体系,但已经没有人信了。
- 庸俗唯物主义(vulgar materialism):卡尔·福格特说"思想之于大脑,就像胆汁之于肝脏"——思想只是大脑的分泌物。这种立场虽然"科学",但完全取消了哲学的任何独立性。
李普曼和与他同时代的思想家们看到了一条出路:康德。康德证明了哲学既不是对自然的思辨(那是独断论),也不是对科学的模仿(那样哲学就没有独特任务了)。哲学的任务是追问:科学知识是如何可能的?它的"可能性的条件"是什么?这个问题是科学自己不会问、也回答不了的——这就是哲学的独立领域。
2.2 马堡学派:从科学的"事实"出发
马堡学派是早期新康德主义最有影响力的分支,得名于赫尔曼·科亨在马堡大学的教学活动。
赫尔曼·科亨(Hermann Cohen)是新康德主义马堡学派的创始人。他提出的核心方法论是"先验方法"(transcendental method)——不要问"认识是怎么发生的"(那是心理学),而要问:"既然数学自然科学的事实已经在那儿了,这套知识在逻辑上必须预设什么条件?"
科亨有一个著名的说法:哲学不是从"我思"出发,而是从"科学的事实"(Faktum der Wissenschaft)出发。给定牛顿物理学是普遍必然的知识,问:什么样的先天结构使得这种知识成为可能?
科亨对康德的改造体现在一个关键点上:他取消了康德的感性和知性的二元对立。在科亨看来,"所予"(given)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一个神话——没有什么纯粹被动的、不受概念渗透的感性材料。一切认识从一开始就是思维的建构。科亨把康德进一步推向了唯心论的方向。
恩斯特·卡西尔(Ernst Cassirer)是科亨的学生,也是马堡学派最伟大的代表人物。他的三卷本《符号形式的哲学》(Philosophie der symbolischen Formen,1923—1929)是新康德主义最重要的著作之一。
卡西尔的基本洞见是:康德的批判只做了"自然科学"的先验条件分析,但人类的"精神生产"远远不限于自然科学。语言、神话、艺术、宗教——这些都是人类精神的"符号形式",每一种都有其独特的"建构世界的方式"。
卡西尔把康德的"批判"扩展为"文化的批判":
- 语言:不是给现成的对象贴标签,而是通过符号来组织经验。
- 神话:不是"错误的科学",而是一种独特的、以形象思维建构世界的方式。
- 艺术:不复制自然,而是创造"有意味的形式"来让我们以新的方式看世界。
- 科学:不是唯一真实的世界图景,而只是符号形式之一(当然,是最精确和最普遍的一种)。
卡西尔说:"人不像动物那样直接生活在物理世界中,而生活在符号的宇宙中。"这个命题是典型的康德式追问的结果:不是问"人是什么",而是问"人的文化是如何可能的"。
卡西尔的人生也体现了20世纪思想史和政治史的悲剧性交织。1933年纳粹上台后,作为犹太人的卡西尔被迫流亡——先到英国,再到瑞典,最后到美国。他1941年起在耶鲁大学任教,1944年转到哥伦比亚大学,1945年在纽约去世。
1929年,卡西尔在瑞士达沃斯与海德格尔进行了一场著名的辩论。海德格尔认为卡西尔的"符号形式的哲学"仍然太相信文化和理性的上升运动,因而没有充分面对人的有限性、畏和死亡。卡西尔则坚持:人的有限性并不取消理性的普遍要求,哲学仍要说明文化如何可能。这场辩论后来常被视为启蒙理性传统与存在论哲学之间的一次象征性交锋。
2.3 西南学派:自然科学的"法则"与历史科学的"个性"
西南学派(也称巴登学派或海德堡学派),以文德尔班(Wilhelm Windelband)和李凯尔特(Heinrich Rickert)为代表。他们问了一个马堡学派不太关心的问题:人文科学(历史学、文学批评、法学)的知识是如何可能的?
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几乎完全以数学自然科学为模板。但西南学派指出:历史学也是一种知识——它凭什么也是"客观有效"的?
文德尔班提出了一个著名的区分:
- 法则论的(nomothetic)科学:目标是建立普遍规律。物理学说"一切不受外力作用的物体保持匀速直线运动"——这是对任意时间、任意地点都成立的普遍陈述。
- 个殊论的(idiographic)科学:目标是描述独特的、不可重复的个别人物或事件。历史学家研究法国大革命——不是因为法国大革命是某条普遍规律的例证,而是因为它本身是独一无二的、具有文化意义的事件。
这个区分的康德式问题是:历史学判断的客观有效性从哪里来?自然科学判断的客观有效性来自于范畴(尤其是因果范畴)——但历史学不只是在找原因,它在"理解"人类行动的意义和"评价"历史事件的文化价值。
李凯尔特进一步提出:历史学的"客观性"不依赖于"价值无涉"(这是自然科学的方式),而是依赖于对普遍有效的文化价值的参照(Wertbeziehung,价值关联)。
例如,一个历史学家选择研究法国大革命而不是昨天下午隔壁的狗打架——这个选择不是任意的,而是因为法国大革命"在文化上重要"。这种"文化重要性"不是历史学家个人的主观偏好,而是普遍被接受的文化价值。李凯尔特认为,正是这种对普遍文化价值的参照,保证了历史知识虽然"个殊"但仍然是"客观"的。
这是对康德先验问题的重要扩展:不仅自然科学知识有其可能性的条件,人文科学知识也有。正是通过这个扩展,新康德主义为20世纪的人文科学(Geisteswissenschaften)方法论奠定了基础。
2.4 阿洛伊斯·里尔与实在论的新康德主义
在主流新康德主义越来越偏向唯心论(科亨甚至接近于取消物自体)的时候,一股少数派的潮流坚持一个不同的读法。
阿洛伊斯·里尔(Alois Riehl)主张一种"批判实在论":康德不是要否定外部世界的实在性,而是要限定我们认识这个实在的方式。物自体不是"一个需要被取消的累赘",而是整个批判哲学的必要前提——如果没有"有东西在那儿"这个设定,"现象"就成了漂浮的幻影。
里尔说:康德的现象论不是"唯我论"——现象不是"我个人的感觉",而是每一个有理性者都能共享的客观世界。但这个客观世界之所以是客观的,正是因为它在现象层面受制于普遍必然的结构(范畴),而在物自体层面有"实在的基础"。
这种"实在论的新康德主义"在当时是少数派,但在20世纪后半叶的康德研究中获得了新的支持。当代很多康德学者(如亨利·阿利森、保罗·盖耶)都在某种程度上恢复了物自体的积极作用——它不只是"界限概念"(Grenzbegriff),而是康德体系中不可消除的结构性要素。
2.5 新康德主义的衰落
新康德主义曾经是德国大学哲学界的主流——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德国大部分哲学教席上坐的都是新康德主义者。但它在1920年代以后迅速式微。几个原因:
纳粹的崛起:新康德主义者中有不少犹太学者和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如科亨、卡西尔及其学生圈),1933年以后被迫流亡或被剥夺教席。新康德主义所代表的理性主义、普遍主义和启蒙精神,与纳粹的种族主义、非理性主义完全对立。
现象学与存在主义的冲击: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1927)提供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哲学风格——不是从"科学的事实"出发追问逻辑条件,而是从人的"在世存在"出发揭示存在的意义。年轻的哲学家们觉得新康德主义"无聊"、"学究气",而海德格尔的哲学则"切己"、"激进"。
逻辑实证主义的竞争:维也纳学派(卡尔纳普、石里克)提出了一种更"科学"的哲学观念——哲学不是关于知识的先验条件,而是关于科学语言的逻辑分析。在他们看来,新康德主义和旧康德主义一样,都犯了"伪命题"的错误。
关键人物的流亡和去世:文德尔班于1915年去世,科亨于1918年去世,李凯尔特于1936年去世,卡西尔流亡后虽然仍有重要写作,但已难以维持德国大学中的学派传承。新康德主义没有来得及培养足够的接班人。
但新康德主义的衰落并不意味着它的"失败"。相反,它提出的问题——知识的可能条件是什么?文化领域的理性基础在哪里?——在20世纪末的后结构主义、后现代主义批判了"大写理性"之后,反而重新显示出活力。最近二十年来,德语学界出现了引人注目的"新康德主义复兴"——尤其是在法律哲学、文化哲学和认识论领域。
三、分析哲学中的康德幽灵
20世纪初,在英语世界崛起的分析哲学似乎离康德最远。早期分析哲学家(罗素、摩尔)的口号是反对唯心论,推崇逻辑分析和经验主义。这和康德有什么关系?
实际上关系大了。
罗素和维特根斯坦虽然方式不同,但都在追问一个与康德相近的问题:知识或有意义言说的形式条件是什么?只是在他们的版本中,"形式条件"不再主要是"心灵的结构",而是"语言的逻辑结构"。
有一个经典的说法是:分析哲学把康德的问题从"心灵如何建构经验"转化为"语言如何建构意义"。所谓"语言学转向",至少在其中一条线索上,可以看作先验哲学换了一套语言工具。
到了20世纪下半叶,分析哲学中出现了更明确的康德回归:
彼得·斯特劳森(P. F. Strawson)在1966年出版了《感觉的界限》(The Bounds of Sense),这是分析哲学对康德最系统的重读。斯特劳森把康德的先验论证从"心灵的必然结构"转化为"我们概念框架的必然特征"——他说:某些最基本的概念(如身体、物质对象、他人)是我们的经验描述所不可或缺的,没有它们我们根本不能拥有一套可理解的经验概念。这种"描述的形而上学"是在分析哲学框架内对康德先验筹划的重建。
威尔弗里德·塞拉斯(Wilfrid Sellars)攻击了经验主义的核心教条——"所予的神话"(the Myth of the Given)——这个攻击有明显的康德色彩:不存在未经任何概念中介、却能直接为知识提供理由的"感性所予"。经验要成为知识,必须进入概念和理由的空间。换句话说,塞拉斯在用分析哲学的语言重申康德的基本洞见——"直观无概念则盲"。
但这些只是故事的一部分。分析哲学与康德的关系可以追溯得更远、更深。
3.1 弗雷格与语言学转向:从"思维规律"到"思想的客观结构"
戈特洛布·弗雷格(Gottlob Frege)通常被认为是分析哲学的创始人。他与康德的关系很复杂:一方面继承了反心理主义的问题意识,另一方面又直接挑战康德关于数学的结论。
弗雷格的核心贡献之一是区分了"主观的东西"(表象、心理过程)和"客观的东西"(思想、逻辑结构)。他说:逻辑不是关于"我们是怎么思考的"——那是心理学的事;逻辑关心的是思想之间的客观关系,推理的有效性不取决于任何人的心理状态。
这个区分与康德的问题意识相通。康德已经区分了"事实问题"(quid facti,知性实际上如何运作)和"权利问题"(quid juris,知性有何权利运用这些概念)。弗雷格把反心理主义的锋芒推进到了逻辑哲学的层面。
弗雷格对康德的另一个直接的回应是关于数与分析性。康德认为"7+5=12"是先天综合判断(因为你从"7"和"5"和"加"这些概念中分析不出"12"来)。弗雷格不同意——他在《算术基础》中试图证明算术可以还原为逻辑(这种立场被称为"逻辑主义")。如果弗雷格是对的,那么算术判断就不是先天综合的,而是分析性的——这会直接影响康德关于"数学是如何可能的"的整个论证。
虽然罗素后来发现弗雷格的系统中有矛盾(罗素悖论),但弗雷格开启的方向——用逻辑分析来处理哲学问题——成为了分析哲学的基本方法。而这种方法的前提——逻辑结构不是心理事实,而是具有客观有效性的结构——与康德以来的反心理主义传统深深相连。
3.2 早期维特根斯坦:批判哲学换上了语言的外衣
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1921)是一本谜一样的书——用编了号的警句写成。但它的核心问题意识是康德式的。
《逻辑哲学论》的核心论题之一是:"我的语言的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5.6)
这句话的康德色彩几乎掩不住。康德说:我们只能认识可能经验范围内的东西。维特根斯坦说:我们只能有意义地言说可能语言范围内的东西。两者都在划定一条界限——一边是合法的领域(经验/可说的),另一边是非法的领域(物自体/不可说的)。
但维特根斯坦给了一条康德没有的出路。书末的著名命题:
"对于不可说的东西,我们必须保持沉默。"(7)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个更微妙的区分:"说"(sagen)和"显示"(zeigen)。有些事情不能用命题来陈述,但可以在命题的运用中"显示"自己——例如,语言的逻辑形式本身不能说(任何说它的尝试都已经在用它了),但它在每一句有意义的话中显示自身。
这和康德的"可以思考但不能认识"的结构有相似之处。康德的理性理念(灵魂、世界、上帝)不能被"认识"(因为它们超出了可能经验),但它们可以在理论理性中起调节作用,并在实践理性中以自由、灵魂不朽和上帝等悬设的形式获得特殊意义。
这并不是说维特根斯坦接受了康德的物自体学说。更准确地说,他把"界限"问题从认识论转移到了语言哲学:我们无法站在语言之外说明语言的逻辑形式,正如康德认为我们无法站在可能经验之外认识物自体。你无法跨过界限,不是因为再努力一点就能过去,而是因为"跨过界限"这个说法本身已经预设了你仍在界限之内——就像你不能跳出自己的影子。
3.3 卡尔纳普与逻辑实证主义:清除形而上学的康德式冲动?
鲁道夫·卡尔纳普(Rudolf Carnap)是维也纳学派的核心人物,也是逻辑实证主义(后来更常被称为"逻辑经验主义")的主要代表。早期维也纳学派常用"可验证原则"(verification principle)来清除形而上学:一个陈述要有认知意义,要么是分析性的(逻辑和数学),要么可以通过经验来验证;不符合这两个条件的陈述——包括绝大部分传统形而上学——都被判定为没有认知意义。
这听起来和康德很相似:康德不是也说传统形而上学是"幻相"吗?不是也说我们不应该假装认识那些超出可能经验的东西吗?
是,但不完全是。
康德和卡尔纳普的关键区别在于:
康德区分了"不能认识"和"没有意义"。康德的理性理念(灵魂、世界整体、上帝)不能被认识,但它们有意义——它们是理性的"自然的和不可避免的"倾向的产物。它们在理论理性中起"调节性"(regulative)作用,在实践理性中作为"悬设"(Postulat)支撑着道德实践的可能性。卡尔纳普把这一切层次压缩为一个二分:要么有认知意义、要么没有——康德认为这种二分法太粗糙了。
"可验证原则"本身无法被验证。你如何验证"一切有意义的陈述要么是分析的,要么是可以被经验验证的"这个陈述本身?它不是分析的("有意义"不等于"可验证"),也不是可以被经验验证的。这就使它成了"自毁"的原则。康德的先验批判问的是"条件",而不是给出一套可以被经验检验的"标准"——因此它不存在卡尔纳普式的自我矛盾。
康德保留了实践理性的自主领域。对于康德来说,道德经验、审美经验和自然的合目的性是真实的、有意义的人类经验,但它们不能还原为理论认识(不能用范畴来"证明")。卡尔纳普把伦理陈述归为"情感表达"(没有认知意义),这个做法从康德的角度看来是对实践理性的粗暴取消。
尽管如此,我们仍然可以在卡尔纳普身上看到某种康德式的动机:两者都认为,哲学的一个核心任务是清除那些伪装成"知识"、却没有合法根据的"伪知识"。这种"批判的"冲动——不允许独断论伪装成知识——是康德留给分析哲学的重要遗产之一,甚至当一些分析哲学家明确反对康德的具体结论时,也仍在实践这种冲动。
3.4 蒯因与分析/综合的区分:康德项目的根基是否牢靠?
蒯因(W. V. O. Quine)在1951年发表了一篇爆炸性的论文——《经验论的两个教条》。这两个教条之一是:分析陈述和综合陈述之间有截然分明的界限。
我们在第三讲中已经详细讨论过康德对分析/综合的区分。这个区分是康德全部哲学的前提之一——"先天综合判断是如何可能的"这个问题本身就预设了"综合"(不是分析)这个范畴有意义。
蒯因的论证大致是这样的:任何所谓的"分析陈述"(例如"所有单身汉都是未婚的"),我们之所以认为它是"根据意义为真",只是因为它深深嵌在我们的信念网络中,我们很少愿意在经验冲击面前放弃它。但如果理论压力足够大,我们可以调整信念网络中的许多部分,甚至重新解释某些逻辑原则的适用方式。因此,没有一类完全凭"意义"而免于修正的分析真理。
如果蒯因是对的,康德的项目是否就此瓦解?
未必。很多康德学者反驳说:
- 康德的"先天综合判断"关心的是认知结构(空间、时间、范畴),而不是"概念分析"。即便"单身汉=未婚"这种分析性可以被蒯因解构,康德的范畴(如因果、实体)涉及的是我们组织任何经验的方式——不是"根据意义为真",而是"使经验本身得以可能"。
- 蒯因自己最终走向了一种"经验主义的整体论"——而整体论本身也无法回避康德式的追问:如果一切信念原则上都可被修正,那是什么使得修正之间的选择不是完全任意的?有没有哪个结构是在修正的活动中被默默预设了的?
这场争论至今未结束。康德的区分虽然受到蒯因的强力挑战,却也由此触发了哲学对自身根基的持续反省——这种反省本身仍带有鲜明的康德气质。
3.5 普特南的内在实在论与麦克道尔的"心灵与世界"
20世纪末,两位重要的美国哲学家——希拉里·普特南(Hilary Putnam)和约翰·麦克道尔(John McDowell)——都在不同程度上回到了康德式的立场。
普特南在1980年代提出了"内在实在论"(internal realism,后来改称"实用主义实在论")。他的核心论点是:我们不能站在"上帝之眼"的角度来看待实在——问"世界本身是什么样的,独立于一切概念框架?"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这不意味着世界是"主观的"或是"我们创造的"。普特南用一个精妙的比喻:世界不是我们制造的(那叫唯心论),但我们对世界的描述总是在某个概念框架之内——就像你不能不用任何特定语言而"直接"谈论世界。
这可以看作康德现象/物自体区分的一种当代变体,但不能简单等同。我们只能认识在概念框架中被组织为对象的世界;问"完全脱离任何概念框架的'世界本身'是什么样的",这个问题很难获得清楚的认知意义——不是因为世界不存在,而是因为"认识"这个概念已经预设了某种组织经验的方式。普特南的"概念框架"当然不等于康德的空间、时间和范畴,但它继承了同一个警惕:不要假装自己能站在一切条件之外看世界。
约翰·麦克道尔在《心灵与世界》(Mind and World,1994)中明确地将康德作为对话者。他问了一个非常康德式的问题:概念如何能与世界接触?一方面,如果概念是完全自发的(不受世界约束),那知识就是"空中楼阁";另一方面,如果概念完全是被世界决定的(纯粹被动接受),那我们就回到了"所予的神话"——塞拉斯已经证明这条路走不通。
麦克道尔的回答是:经验本身已经具有概念结构。当我们看一个红色的苹果,我们并不是先接收到"红的斑块"然后给它加上概念"苹果"——而是直接看到苹果。概念能力在经验过程中被"被动地"激活:不是我们任意把概念强加给世界,而是对象在经验中把我们拉入了概念的运用。
麦克道尔说:
"概念能力在感觉意识本身中就已经在运作了——它们不是等到我们做判断的时候才被调动起来。"
这正是康德"直观无概念则盲"的分析哲学版本:经验的接受性(被动接收)和概念的自发性(主动思考)不是两个分开的阶段,而是同一个经验过程的不可分割的两面。
麦克道尔的工作在分析哲学中引发了一场关于"知觉的哲学"的持续辩论——这场辩论中的几个核心议题(概念内容与非概念内容的关系、经验的规范性、"理由的空间"与"原因的空间"之分)都可以一直回溯到康德对感性—知性—理性的区分。
四、现象学中的康德:从"我思"到"我在世界之中"
胡塞尔的现象学口号"回到事物本身",看起来与康德背道而驰,但实际上现象学深刻地继承了康德的问题意识。胡塞尔的"意向性"概念——意识总是"关于某物"的意识——就是在追问康德式的条件:意识要能够指向对象,意识本身必须有什么样的结构?
4.1 胡塞尔:先验转向与本质直观
埃德蒙德·胡塞尔(Edmund Husserl)的现象学是20世纪对康德先验哲学最重要的发展之一。
胡塞尔的现象学方法的核心步骤是"先验悬搁"(transzendentale Epoché):把"世界存在"这个自然信念暂且"放入括号"——不去否认它,但也不把它当作前提。这相当于笛卡尔的普遍怀疑,但目的不是为了找到一个"我思"的确定起点,而是为了打开一个先验经验的领域——在这个领域中,我们可以反思意识本身的意向结构。
这和康德的"先验转向"在结构上是一样的。康德问:不直接追问"对象是什么",而是先问"对对象的认识是如何可能的"。胡塞尔问:不直接使用"世界存在"这个前提,而是先反思"世界如何在意识中成为有意义的"。
但胡塞尔认为自己比康德走得更远,因为他声称通过一种特殊类型的直观——"本质直观"(Wesensschau,也可说"本质把握")——我们可以在明见性中把握对象的本质结构,而不只是通过推论或建构。
康德否认人类有"理智直观"(intellektuelle Anschauung)——他认为只有神才有这种能力,可以直接通过思维就创造出对象。但胡塞尔的"本质直观"不是这种创造对象的神性能力,而是从具体经验出发,通过变换和比较,看出某类对象"如果仍要是它,就不能缺少什么"。例如,我可以在想象中改变一个立方体的颜色、大小、位置,却发现某些空间结构一旦被取消,它就不再是立方体。这里被把握的不是一个新的感性斑块,而是"立方体性"这样的本质结构。
还要注意,胡塞尔后来还讨论"范畴直观":我们不仅看见红色、形状,也能在经验中把握"这个A在B之上"、"A是B"这类关系和事态。这与"本质直观"相关,却不是同一个概念。康德会对这类说法保持警惕:范畴必须通过图型(schema)才能被应用于直观,不能像颜色那样被直接看见。胡塞尔和康德在这里的分歧,是现象学和批判哲学之间最深层的张力之一。
4.2 海德格尔:康德发现了什么——然后退缩了
马丁·海德格尔在 1927—1928 年冬季学期讲授过《对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的现象学诠释》课程,又在 1929 年达沃斯辩论之后整理出版了《康德与形而上学问题》(1929,又称《康德书》)。这本书对康德作出了可能是哲学史上最大胆的重新解读之一。
海德格尔的核心论点是:《纯粹理性批判》的真正主题不是"认识论",而是"为形而上学奠基"——而这个"奠基"说到底就是在追问人的有限性的本质。
海德格尔把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了一个通常被忽视的章节:"纯粹知性概念的图型法"(Schematismus)。大多数康德读者(包括当时和现在的)觉得这一章晦涩、边际。海德格尔却说:不,这恰恰是整本书的中心。
为什么?因为"图型"——尤其是"先验的时间规定"(transzendentale Zeitbestimmung)——是把纯粹的知性概念(范畴)与感性的直观(现象)连接起来的桥梁。而时间是什么?时间是人最原初的有限性的标志——我们不能在同一瞬间把握一切,我们的一切经验都在时间的流逝中展开。
海德格尔的推理是这样的:
- 人的认识是有限的——我们需要被对象"触发"(感性接受性),不能凭思维创造对象(理智直观)。
- 这种有限性的根源是时间性——人是在时间中存在的存在者。
- 如果范畴要能够被运用于经验,就必须有一种中介把范畴(无时间的)和直观(在时间中的)联结起来。
- 这个中介就是"先验想象力"(transzendentale Einbildungskraft),它产生"图型"。先验想象力不是"知性的一个工具",而是比知性和感性都更根本的能力——它是感性(接受性)和知性(自发性)的共同根。
到这里,海德格尔提出了他的"退缩论题"(retreat thesis):康德在1781年的A版《纯粹理性批判》中,已经近乎发现了"先验想象力"作为感性和知性的共同根——这已经触及了人的时间性和有限性;但在1787年的B版中,康德退回到更稳妥的表述,把想象力的地位降低了,把"先验统觉"(自我意识)重新确立为最高原则。
用海德格尔式的话说,康德在最激进的追问面前后退了:先验想象力打开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心理能力问题,而是人的有限性与时间性的深渊。
对于海德格尔来说,康德的真正贡献不是建立了一套"认识论",而是在"认识论"的伪装下,揭示了人的存在(Dasein)的有限性和时间性——而这正是海德格尔自己的《存在与时间》的核心主题。
海德格尔对康德的解读是否正确?康德学者们至今争论不休。多数人认为海德格尔"过度解读"了——他把自己的问题强加给了康德。但也有人承认:海德格尔至少揭示了一些大多数康德诠释者没有认真对待的维度。
无论如何,海德格尔对康德的解读产生了一个持久的影响:它让人们再次认真对待康德体系中的想象力概念和图型法章节——这两个长期以来被忽视(或被看作次要的)主题。
4.3 梅洛-庞蒂:身体作为先验条件
莫里斯·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的《知觉现象学》(1945)虽然很少直接引用康德,但它在深层结构上是彻底的康德式追问——只是问题的"条件"不再是"先天的范畴",而是"身体"。
梅洛-庞蒂区分了两种身体:
- 作为客体的身体(corps objectif):解剖学研究的身体——一块有骨骼、肌肉、神经的物质。这是"第三人称"的身体。
- 作为主体的身体(corps propre):我体验为"我的"身体——它不是我观察的对象,而是我通过它来观察世界的中介。这是"第一人称"的身体。
这个区分和康德的"经验自我 vs. 先验自我"有着同样的结构。康德区分了"作为现象的我"(在时间中的经验自我,可以被我观察和描述)和"作为统觉的我"("我思"必须能伴随一切表象——这不是一个在经验中的对象,而是一切经验的可能性条件)。
但梅洛-庞蒂在康德的基础上推进了一步:这个"先验的条件"不再是无身体的、纯粹形式的自我意识,而是有身体的、在世界中行动的主体。我的身体不是空间中的一个物体——它是使我拥有空间感的条件。没有身体,就没有"前后左右"、"远近"、"上下"——也就没有空间本身。
梅洛-庞蒂写道:
"身体不是在世界之中的一个客体,而是我们拥有世界的中介。"
这句话如果翻译成康德的语言,就是:身体不是现象界中的一个现象,而是使得现象界成为可能的一个先验条件。这意味着,康德关于"空间是感性的先天形式"的论点可以被推广:空间感本身有"身体性的条件"。
梅洛-庞蒂的工作开启了后来被称为"具身认知"(embodied cognition)的研究方向——这在当代认知科学中是一个热门话题。我们将在下一节中回到这个主题。
五、认知科学与神经科学中的康德
当代认知科学和神经哲学中的很多争论,本质上是在重复康德200年前提出的问题——只是用上了脑成像和实验数据。
5.1 "康德式的大脑"假说
近年来,神经科学中出现了一种引人注目的理论倾向:预测加工(predictive processing)和"自由能原理"(free energy principle),主要代表人物是卡尔·弗里斯顿(Karl Friston)。
这些理论的核心观点是:大脑不是一个被动接收感官信号的"白板",而是一个主动生成预测、并根据预测误差修正自身的"预测机器"。我们不是"看到"世界然后作出反应——而是大脑先根据已有的模型生成一个"预测"(外部世界大概是什么样的),然后把这个预测和实际的感官信号进行比对,只处理预测和信号之间的"误差"。
这一图景与康德有惊人的家族相似:大脑主动建构经验——它带着预先的"结构"(无论是先天的还是习得的)来组织感官数据。经验不是"被给予"的,而是"被建构"的。
但这里的"先验"不再是康德意义上的"先于一切经验"。大脑的"预测模型"在相当大程度上是在经验中形成的——通过发育、学习和进化。弗里斯顿的"自由能原理"也常被放在适应与演化的语境中理解:能够更有效预测环境的生物,更可能维持自身并存活下来。
这就带来了一个大问题。
5.2 发展心理学:婴儿的"核心知识"是康德的范畴吗?
伊丽莎白·斯佩尔克(Elizabeth Spelke)和勒妮·巴亚尔容(Renée Baillargeon)等人的发展心理学研究,似乎在经验层面上支持了某些康德式的猜想。
斯佩尔克提出,人类婴儿出生时就具备"核心知识系统"(core knowledge systems):对物体(物体是连续的、实体性的,不会凭空消失)、对能动者(有些东西是自己动的——它们有意图)、对数量(小数目可以被直觉地区分)、对空间(空间布局的基本几何)的原初理解。
巴亚尔容的"违反期望"实验更具体:她发现,三到五个月大的婴儿在看到"一个物体穿过另一个物体"或"一个被隐藏的物体凭空消失"时,会用更长的注视时间表明——他们"期望"物体按照特定的原则行为。固体物体不应该相互穿过,物体被遮住后仍应持续存在;这些更像是关于物体性、持续性和空间连续性的早期原则,而不能直接等同于康德的某一个范畴。
这是不是在经验上证明了康德的"先天范畴"?
答案有两面。
一方面,这些发现表明人类认知系统确实具有先于个体学习经验的、内在的"组织原则"。洛克式的"白板"被证伪了——至少在物体、空间、数量这些核心领域里,婴儿不是从零开始学习的。
另一方面,这些"核心知识系统"是演化的产物,而不是先验反思发现的结构。康德所说的"先天"指的是"不来源于经验"且"具有普遍必然性"——演化产物虽然"不来源于个体经验",却是整个物种历史的产物,因而在哲学意义上是偶然的:如果进化史走另一条路,我们的"范畴"也可能完全不同。
更严重的是:如果核心知识是演化产物,它就可能有适用范围。它在我们的祖先面对的"中等大小、中等速度、中等距离"的环境(mesocosm)中很有效,但到了量子尺度或宇宙尺度,我们的直觉常常会失灵。量子隧穿、叠加态、相对论时空,都提醒我们:婴儿核心知识这样的经验性结构,不能直接等同于康德所说的先验范畴。它们也许是理解康德的一扇窗,却不是对康德体系的简单证明。
5.3 自然化康德:可能吗?有必要吗?
这个问题的核心是:我们能否在保留康德的核心洞见(心灵主动建构经验;经验有其结构的必要条件)的同时,放弃他对"先天"的严格定义(独立于一切经验、绝对普遍必然)?
有些自然主义哲学家(可以保罗·丘奇兰德的"神经哲学"为代表)会倾向于说:没有这个必要。一旦"范畴"被神经科学和演化生物学充分解释了,康德哲学就成了"被取代的"科学前历史——就像物理学取代了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一样。
另一些哲学家(如迈克尔·弗里德曼在《分道而行》中)认为:不能。"范畴"(或认知结构)的有效性问题——它们凭什么对经验有客观效力?——不是一个科学问题。你可以用神经科学解释为什么我们有因果概念(因为X神经元回路被激活),但这没有回答:因果概念凭什么对世界有效?为什么因果关系不仅仅是我们的心理投射?
这个追问——用康德的话说,是"quid juris"(权利问题),而不只是"quid facti"(事实问题)——自然科学本身没有能力回答。它问的不是"我们实际上如何思考",而是"我们的思考凭什么有资格宣称客观有效"。在这个意义上,即便未来神经科学彻底揭示了"范畴"的神经基础,先验哲学的任务也不会被取消——它只会以新的方式被重新提出。
六、政治与社会思想中的康德
康德的认识论影响远不止于理论哲学的领域——它通过一些关键的思想家进入了政治哲学、社会理论和批判理论。
6.1 罗尔斯的"康德式建构主义"
约翰·罗尔斯(John Rawls)在《正义论》(1971)中复兴了社会契约传统,并把自己对正义的处理方式视为"康德式诠释";到 1980 年的杜威讲演中,他正式将自己的方法命名为"康德式建构主义"(Kantian Constructivism in Moral Theory)。
罗尔斯说:正义的原则不是"发现"的(就像我们在自然中发现物理规律一样),而是被建构的——在一个理想的选择处境("原初状态"、"无知之幕")中,自由平等的理性存在者会选择哪些原则来安排社会的基本制度?
这个思路不是把康德认识论直接搬到政治哲学中,而是在实践哲学里延续了一种相似的建构思路:
- 康德说:对象不是被给予的,而是在我们的认知结构中被建构的。
- 罗尔斯说:正义原则不是被给予的(不是来自"自然法"或"神的意志"),而是在合理的程序中被建构的。
而且,"无知之幕"这个设计——你不知道自己的社会地位、天赋、性别、种族——相当于康德式的"普遍化":你选择的原则必须在"去除了所有偶然的、经验的特殊性"之后仍然能够被所有理性存在者接受。这就是实践哲学中的"先验转向"——不是问"我们实际有什么正义观念",而是问"什么使得正义原则能够普遍有效"。
罗尔斯后来越来越强调自己理论的"政治"性质:政治正义观念不依赖于任何特定的"整全性学说"(comprehensive doctrine,如宗教、形而上学或人生哲学),而是在自由平等公民可以共享的公共理由中获得正当性。这不能简单等同于康德认识论,但它延续了一个康德式习惯:为某个领域划定自主的有效性标准,而不是让它依附于外部的独断前提。
6.2 福柯:什么是启蒙?——作为"批判态度"的康德
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在1978年写了一篇短文《什么是批判?》,后来在1984年又写了《什么是启蒙?》——后一篇尤其是对康德1784年同名短文的直接回应。
康德在《什么是启蒙?》中把启蒙定义为"人类脱离自己加诸自己的不成熟状态"。福柯从这句话中读出了一个新方向:启蒙不是一个学说体系(你应该相信这些和这些),而是一种态度——一种"对我们所属的历史时代进行持久批判"的态度。
福柯把这个态度称为"关于我们自己的历史的本体论"(historical ontology of ourselves)。他的意思是:不要急着宣布"人类普遍应该相信什么",而要先问:"我们的哪些信仰和实践是偶然的历史建构,却被我们误以为是自然的、普遍的?"
这听起来是在反对康德。但福柯自己承认:他的整个批判事业是"康德式的"。他在《什么是启蒙?》中写道:
"我认为,把康德这篇文章[《什么是启蒙?》]放在[他的批判和他的历史的]连接点上,是有道理的。……正是从这篇文章开始,我们才能把现代哲学定位为一种对其自身历史性具有反思意识的知识。"
福柯的意思是:康德的批判("知识的界限在哪里?")——当它被应用于我们自身时——就变成了对使我们成为我们所是的那些历史条件的批判。我们不再仅仅问"什么是普遍必然的知识",而是问"使得这套特定的知识/权力体系成为可能的历史条件是什么"。
这是康德批判精神的激进化和历史化。福柯不满足于划定人类认知的永恒边界——他要揭示那些看起来"自然的"、"必然的"、"普遍的"认知框架实际上是在特定历史中被建构、被强化的。在这个意义上,福柯的"考古学"和"谱系学"是康德的先验批判的历史版本。
6.3 哈贝马斯与阿佩尔:交往的先天条件
于尔根·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和卡尔-奥托·阿佩尔(Karl-Otto Apel)的"话语伦理学"(Diskursethik)是康德先验追问在交往理论中的运用。
他们的核心问题是康德的道德哲学的"语言学转型":康德说,一个行动准则要成为普遍的道德法则,必须能"被意愿为一个普遍的法则"而不自相矛盾。但哈贝马斯和阿佩尔说:这不是一个独白式的思想实验——你必须实际参与与他人的论证。而任何真诚的论证,在进入的那一刻就已经"预设"了某些规则(例如:你可以质疑我的主张、我对你的质疑负有回答的责任、论证的目标是说服而不是暴力强迫)。
这些预设构成了"理想言说情境"(ideal speech situation)——它们与康德范畴的作用有结构上的相似性:不是经验的描述,而是使得某种特定的人类活动(在这里,是交往而不是自然科学的认识)成为可能的先验条件。
阿佩尔把这个论证推得更远:即使你想"拒绝"参与论证(说"我不想跟你讨论"),你也已经在做出一个有效性声称(你的"拒绝"声称自己是合理的),因此你仍然在论证的游戏之中。这就是阿佩尔所说的"先验语用学"(Transzendentalpragmatik):某些规范在任何试图挑战它们的尝试中,都已经被践行性地(performatively)预设了。
这种"践行矛盾"(performative contradiction)的论证结构,是 20 世纪对康德先验论证最巧妙的改编之一:我不需要像康德那样证明"范畴是普遍必然的",我只需要证明"当你试图否定它的时候,你已经在使用它了"。
七、非西方世界的接受与回应
康德的思想不仅仅影响了"西方"哲学。它在东亚的接受史特别值得关注——不是作为被动的"移植",而是作为积极的对话和改造。
7.1 康德在中国:从梁启超到牟宗三
康德思想进入中国大约从20世纪初开始。梁启超在1903年前后写作了《近世第一大哲康德之学说》,这是中国最早系统介绍康德思想的文章之一。梁启超把康德称为"近世第一大哲",特别推崇康德对"认识界限"的划定——他认为这种"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态度和中国传统知行观有呼应。
但更有哲学深度的是牟宗三(1909—1995)对康德的回应。牟宗三是现代新儒家的代表人物,他的整个哲学体系可以说是一场与康德的持续对话。
牟宗三认为康德在西方哲学中达到了最高点——他正确地看到了"人不能有理智直观":人类的认识必须依赖感性直观和知性范畴的合作,我们不能直接"创造对象"。
但牟宗三的核心论点是:康德说对了西方哲学中有限认识的基本格局,却没有理解中国哲学——尤其是儒家和佛教传统——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
牟宗三的关键一步是:康德所说的"理智直观"(intellektuelle Anschauung,牟宗三译为"智的直觉")——一种不通过感性、不通过范畴而直接呈现对象的认识方式——康德认为只有上帝能拥有,人类无份。但牟宗三说:在中国哲学传统中(尤其是天台宗、华严宗的佛学,以及王阳明的致良知教中),人确实可以达到这种境界。
"智的直觉"是什么样的?它不是通过范畴来整理感性材料,而是一种创造性的、直接的道德明觉:当我真正"明"了"仁"(或者"良知")的时候,我不是在"认识一个外在对象",而是在修身工夫中让道德本心当下呈现。这不是康德所说的"实践理性的悬设"(为了使道德成为可能,必须假定意志自由),而是一种亲证式的实践体验。
牟宗三用一生的时间试图做一件事:"康德是中西哲学的一个桥梁。"他用康德的概念来重新解释中国哲学(特别是"两层存有论"——现象界的存有论和物自体层面的存有论),但同时也用中国哲学的资源来"补足"康德所没有的维度。
牟宗三写道:
"康德所言之'智的直觉',西方哲学传统中不能正视,故亦不能承认人类可有此种直觉。但中国哲学传统中,自孟子、中庸、易传以来,即正视此种直觉,且承认人类可有之。"
牟宗三的工作不仅是对康德的"接受",更是一种创造性的重构:他试图证明,中国哲学不是被动地"接受西方哲学",而是能够与康德在同一层面进行对话,并在某些问题上提出不同答案。
7.2 康德在日本:京都学派的另类路径
康德哲学在日本的接受史更为长久。早在明治时期(1868—1912),康德就被系统地引入日本,并且很快成为大学哲学教育的核心。
京都学派是20世纪日本最重要的哲学运动,以西田几多郎(Nishida Kitaro,1870—1945)和田边元(Tanabe Hajime,1885—1962)为代表。京都学派的思想家们受到康德、新康德主义和德国观念论的影响,但他们更关心的是:能不能从东亚的思想资源出发,重新处理康德留下的主客关系、经验条件和有限性问题。
西田几多郎的"场所的逻辑"(basho no ronri)是他最有原创性的贡献。康德哲学的核心结构是主体—客体的二分:有一个能认识的主体(统觉、自我意识),在这个主体面前有一个被认识的对象(现象)。一切认识都以这个对立的框架为前提。
西田问:在这个主体和客体的对立"出现"之前,它们在什么之中出现?他的回答是:"无的场所"(或者简单地说,一种先于主客对立的原初经验场域)。这个"场所"不是空间,不是概念,而是一切区别和对立得以"映现"的最终地平。
西田用了一个比喻:"意识就像一面镜子。所有的对象在镜子中映现,但镜子本身从来不是映现的对象之一。"康德的"先验统觉"担任了这个"镜子"的功能——一切表象都能伴随着"我思",但"我思"本身不是表象之一。西田说:这个"镜子"——就是场所。而康德(以及整个西方哲学传统)的问题在于,他们总想把"镜子"也变成一个对象来认识——这就是越界。
在某种层面上,西田的"场所"概念相当接近康德关于"先验统觉"不是知识的对象而是知识的条件的论述。但西田认为康德受到了主客对立框架的限制,没有充分展开"非对象性的原初场域"这个维度。西田试图用佛教的"空"和"无"的概念来深化这个方向。
田边元走了一条不同的路。他批评西田的"场所逻辑"太过静观(contemplative),缺少历史和行动的维度。在《种的逻辑》中,田边试图把康德的先验结构重新置于历史和社会之中——通过辩证法来处理个体、种(民族/文化)和类(人类全体)之间的关系。这是日本哲学中把康德历史化的一个有趣尝试。
八、几条持久的思想线索
让我们总结一下,康德的认识论为后世留下了以下几条最持久的思想线索:
先验追问的方法:不直接问"我们是否认识X",而先问"认识X需要哪些条件"——这种方法在20世纪被反复改写,从语言哲学到社会科学都有其变体。弗雷格的逻辑哲学、胡塞尔的现象学、哈贝马斯的交往理论、阿佩尔的先验语用学,都在不同领域中延续了这种先问条件、再谈结论的姿态。
心灵主动建构经验的模型:心灵不是被动的白板,而是主动加工信息的结构化系统——这是当代认知科学的重要预设。从弗里斯顿的预测加工到斯佩尔克的核心知识,从婴儿认知研究到人工智能的"先验"(prior)设计,康德的基本模型以各种形式被重新解释、检验和修订。
知识的边界意识:不是一切我们想知道的都能被合法地知道。在"可证明为真"和"无意义的胡说"之间,还有更复杂的选项——"可以思考但不能认识"。康德为认知的谦虚立下了典范——这种立场在独断论("我什么都知道了")和怀疑论("我什么都不能知道")之间开辟了一条更诚实的道路。
批判精神:最康德式的态度不是接受康德的结论,而是继承他的批判精神——对任何声称拥有绝对知识的主张保持清醒的质疑。从福柯对权力/知识合谋的揭露,到认知科学对先天结构"普遍必然性"的质疑——"批判"作为康德式的态度,意味着不断地追问:这个声称——无论是来自宗教、科学还是政治——的合法性在哪里?
跨文化对话的催化剂:康德思想在非西方世界的接受史表明,他不是"西方的独有财产"。牟宗三的"智的直觉"、西田的"场所逻辑"都不是对康德的简单重复,而是在与康德的对话中激发出的原创性思考。康德的问题——人类认识的界限、先天与经验的关系、心灵在建构世界中的作用——可以在不同传统中被重新提出。
本章小结
- 德国唯心论(费希特、谢林、黑格尔)接受康德"经验对象离不开主体结构"的洞见,但不愿把这种结构停留在物自体所标出的界限之内。赖因霍尔德开启了从第一原理推出体系的冲动;费希特用"自我设定非我"取代了物自体;谢林把自然视为精神的可见形式;黑格尔把范畴理解为一个历史性的自我展开过程;叔本华则用"意志"重新解释了物自体。
- 新康德主义在19世纪末喊出"回到康德"的口号,强调哲学的任务是对知识条件进行先验反思。马堡学派(科亨、卡西尔)从科学和文化的"事实"出发追问条件;西南学派(文德尔班、李凯尔特)把追问扩展到人文科学的方法论;里尔等人维护了物自体的必要角色。新康德主义在纳粹时期和思想风格转换中衰落,但它的核心问题至今仍然有效。
- 分析哲学在若干关键处将康德的问题转化为语言和概念框架的问题。弗雷格区分心理过程和逻辑结构;维特根斯坦把"界限"问题转到语言中;卡尔纳普的"清除形而上学"延续了批判冲动却简化了康德的层次;斯特劳森和塞拉斯在20世纪后半叶重建了康德式的论证;蒯因对分析/综合区分的挑战直接冲击了康德项目的前提;普特南和麦克道尔则在当代分析哲学中重新打开了康德式问题。
- 现象学(胡塞尔、海德格尔、梅洛-庞蒂)在不同方向上深化了康德的问题:胡塞尔的"先验悬搁"、"本质直观"与"范畴直观";海德格尔将《纯粹理性批判》重读为关于人之有限性和时间性的作品;梅洛-庞蒂把"身体"确立为一种基本的先验条件。
- 认知科学正在用实验方法研究"人类认知的先在结构"——从预测加工到婴儿核心知识——但同时也暴露了"自然化康德"的深刻困难:演化产物是否能代替先验条件?
- 政治与社会思想中的康德影响同样深远:罗尔斯的"康德式建构主义"、福柯对"批判态度"的继承、哈贝马斯和阿佩尔的"话语伦理学"——都是对康德先验追问的创造性转化。
- 非西方世界的接受(牟宗三、西田几多郎等)表明:康德不是一个被"接受"或"拒绝"的固定作品,而是一个激发原创性思想对话的催化剂。
- 康德留下的最持久的遗产不是特定结论,而是先验追问的方法和批判精神——这种方法和精神在哲学史的多次转折中被重新激活,使他持续成为可被重新追问的思想资源。
思考题
雅可比说:"没有物自体,你进不了康德哲学;有了物自体,你又待不下去。"你读完前面几讲之后,觉得这个问题有解吗?物自体到底是一个必要的概念还是一个应该被取消的累赘?
分析哲学把康德的问题从"心灵结构"转化为"语言逻辑"。你觉得这是推进还是回避了康德的深层关切?
当代认知科学似乎正在用实验方法支持某些康德式的洞见(如婴儿有核心知识系统)。如果这些结构最终被证明是进化产物而非严格意义上的"先验条件",这对康德哲学是打击还是修正?
海德格尔说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退缩"了——他几乎发现了"先验想象力"作为感性和知性的共同根,但在B版中降低了想象力的地位。你觉得海德格尔是在"发掘"康德还是用自己的哲学"替代"了康德?如果海德格尔是对的,这对我们理解康德有什么影响?
牟宗三认为康德否认人有"智的直觉"是因为他只熟悉西方传统,而中国哲学中的儒佛资源恰好提供了康德缺少的那种"智的直觉"的实践。你觉得牟宗三的批评有道理吗?如果一种哲学传统声称拥有康德认为人类不可能有的认知方式,这种声称该如何评估?
下一讲,最后一讲——我们将回到读者自身,看看康德的思想对你理解世界、理解自己有什么实际的启发。